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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文天文臺】徐淑賢:定山,吟詩中──戰後鹿港古典詩的樂園《半閒吟社首集》

作者:徐淑賢
2021/03/25
瀏覽人數: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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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山成立半閒吟社,成就一座讓詩人們偷得浮生半日閒的詩歌樂園。 (藏品/周定山家屬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日治時期臺灣古典詩的發展在二次大戰前,因著皇民化運動與戰爭動員日益高張,使得創作題材受限,詩人們的發表空間縮減,詩社活動、數量也逐漸減少。直到戰後國民政府來臺,帶來大量具古典詩創作能力的官員與軍人與臺灣本土詩人之間多有交流,他們在報紙副刊、詩刊的發表;以及臺灣本地詩人結社擊缽的習慣,令戰後臺灣古典詩社的活動度、集結情況再次提升。

  其中,半輩子活在日治時期,靠著自學、與朋友切磋養成一身古典與新文學素養;同時又因家境關係漂泊各處工作,經歷許多人生關卡;卻又能在重重關卡中累積廣闊的交遊圈,以及自我對詩學、詩品水準追求的周定山,在1952年因病返回故鄉鹿港休養,1958年成立半閒吟社,成就一座讓詩人們偷得浮生半日閒的詩歌樂園,也是在這波古典詩社創立浪潮下的一部分。

  過往由於資料尚未出土的關係,我們對於戰後的周定山與半閒吟社所知甚少。但在2013年,周定山家屬捐贈近1300件文學文物至國立臺灣文學館後,我們開始可以對這段時間的詩人、詩社進行更多的探索,期望透過探索與瞭解,成為你我思考臺灣文學的另一種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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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山成立半閒吟社,成就一座讓詩人們偷得浮生半日閒的詩歌樂園。 (藏品/周定山家屬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周定山,生於明治31年(1898)。在他出生的前一年,臺灣總督府頒布內訓第394號「臺灣住民身分處理手續」,言明在馬關條約簽訂之前已居住於臺澎者,為臺灣住民;1897年5月8日前未積極遷出者,視為日本帝國國民。這是一條讓臺灣人認識、選擇「國籍」的法條,但給出的選項,對於大多數的臺灣人來說,等於沒有選擇。比對周定山的一生,儼然是種隱喻。

  周定山一脈,雖從祖父起由農轉商,但由於祖父早逝,其父不得不捨棄產業,重新務農。家境拮据的他,常感到自己的生命如遭人拋至荒漠,悲慘莫名。即便他曾入公學校就讀,也因父病而輟學,輾轉在木工廠、陶器商、布莊間工作,卻又因個性因素,難以見容於頭家、店友之間,導致家計更加困難。生命雖然有路,卻總沒有一條可以選擇的方向。而文學,就在這樣的縫隙間,默默滋潤著周定山,為他預備著下一段旅程。

  1924年,周定山受花壇李家的邀請擔任家庭教師;1925年起前往中國任報紙編輯,其後4次前往中國,開啟了他透過漢學為生、透過新文學觀察也抨擊社會的階段。為了活著,他沒有辦法當一個專注的詩人,但卻是一個時時刻刻專注生活的人。他曾在作品中言道,文學本是無用的符號,但是能抒發自己內心的波濤、並為弱者破窗發聲的管道。所以在往來於新聞場與戰場的輾轉流徙裡,他難以忍受那些玩弄文字、無病呻吟的創作,不論是透過古典詩,抑或是新文學,他都希望自己能寫出社會的痛與人們的傷。1942年前後,周定山與友人共同經營藥材行「榮泰行」,文學、漢醫雙管,以最直接、最真實的態度面對所有傷鬱的生命。

  後來戰爭結束了,周定山以為文學的風潮即將重啟,詩人們的姿態可以回返,但是蝸牛角上的政治、詩友們失學、失意的平生,卻又讓一切,再度,沒有選擇地,重新來過。

  1947年,在好友莊垂勝的邀請下,周定山加入櫟社,並在省立臺中圖書館整理日文圖書;也曾在1951年的臺北參與《臺灣詩壇》的活動,與賈景德、于右任等人有往來。然而,經歷二二八與官場應酬的他,該怎麼細數那些恢弘光鮮下傾倒的詩幟,又如何說明那些觥籌交錯中浮滿的蟻獸?原以為可以救人的榮泰行早在戰火裡被燒毀,藏起的藥秤、《醫宗金鑑》或《南雅堂醫書全集》,也沒能換來一次參加中醫師檢覈的機會,他到底還能往何處去?

  還好,周定山配藥的能力還沒有消失。

  1953年,曾經在日本時代協助黃洪炎編輯《瀛海詩集》的王友芬、洪寶昆創辦了《詩文之友》雜誌,不僅匯集了過去並肩寫詩的詩友,也讓周定山有機會在擔任詞宗、社務委員、顧問,以及參加芸香吟社、富春吟社、彰化聯吟會等詩會,過程中催生一個個新詩友。透過《詩文之友》,彰化在古典文學圈的重要性重新受到勾勒,也在不知不覺間,讓參與詩社徵詩、評選,固定積累創作後與詩友分享,成為周定山往後20年的生命裡安定自己的一帖藥。

  安定自己後,他也想安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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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山與詩友參與聯吟會的簽名。 (藏品/周定山家屬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1958年,將近60歲的周定山與郭新林、施冰如、施進傳等弟子,在鹿港成立半閒吟社。回顧自己生命諸多的一半:在臺灣的一半,在中國的一半;在日本天年的一半,在中華民國的一半;在面對生命巨浪,奔波周折於各種職業的一半與偷得閒暇的一半,他一直在兩個看似可以選擇的選項裡,無法選擇的走向其中一半。而今,半閒吟社是他終於可以選擇的那一個,他想要透過這裡,為朋友、弟子們打造一個汲汲於生活之外,提供閒中趣味的詩歌樂園。

  在這座樂園裡,大家可以隨意,也可以嘗試發出對世道的回應。不論是〈師道〉、〈待潮〉、〈春燈〉、〈詩夢〉這類傳統的詩題,或是〈電視〉、〈太空艙〉、〈災區重建〉、〈防疫〉此種現代化的課題,都是他們進行機智與才華的競技場,經過討論與修訂後的詩作則投稿至《詩文之友》,讓綿長的人情與詩情,馥郁似茶,激盪如酒,或許還能應世如藥。

  喔,又到了要交課題的時候,這次的題目是「海鳴」,周定山剛把題目分送給其他人。「佇鹿港ê海邊á出這个題目,應該不止仔鬥搭!」他想。穿著三件式西服,從九曲巷緩步出發,他一面想著詩題,一面往海邊走去,剛好遇見從益文齋走來的吳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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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題目是「海鳴」,周定山剛把題目分送給其他人。 (藏品/周定山家屬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先生這擺ê題目嘛蓋有意思!」
  (先生你這次出的題目很有意思呢!)

  「無lah,只是想著過去ê人生,親像海湧仝款,我leh 想講敢會當按呢寫:『大竅千年容細水,何須長發不平歌。』」
  (沒什麼啦,只是想到過去的經歷,就像海浪一樣,我可以這麼寫:『大竅千年容細水,何須長發不平歌。』)

  「聽起來袂䆀,敢koh有後壁兩句?」
  (聽起來不錯,下面兩句想出來了嗎?)

  「我愛koh想看覓──無咱先來去海墘仔行行leh?」
  (我還要再想想,不然我們先去海邊走走?)

  「好ah!」

  兩個高瘦的背影,也是鹿港的風景。


國立臺灣文學館與蔡氏釀酒攜手,轉譯藏品《半閒吟社首集》,開發啤酒「細水」、「鯨波」兩款,並請虫二 風月無邊插畫的插畫師陳冠儒,依據周定山先生的詩作、經歷,畫出兩幅插畫,並依此設計啤酒的酒標。 在轉譯故事最後,我們特別放上插畫的詳細圖案,並且搭配插畫師陳冠儒的構圖介紹,讓我們一起看看這兩幅插畫的小細節吧。

 

插畫-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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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水 - 構圖理念

首先是關於所選詩中所談「大竅容細水」,詩人於做詩時正處生不逢時、人生碰壁後自傷自憐的後階段,此句有看似釋懷看淡、以及孔子所言「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的心情寫照,因此後半生反而在家鄉「鹿港」,擔任文化工作與教育者的角色,不再站在第一線衝鋒陷陣。在這邊試想,人生前半段多舛奔波的周定山先生,似乎終於有機會得以細看他生長的這塊土地風景,所以首先先取鹿港地名的由來,並在其中點綴鹿港、鹿港溪的風景。其中搭配釀酒用的小麥、蛇麻花(啤酒花)的藤蔓,勾勒這種古今中外的虛擬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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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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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波- 構圖理念

「龍噓大竅……如驅萬騎蹴鯨波。」,全詩看似寫景,但考量時間軸乃奔波後回鄉之時之作,彷彿是詩人回想前半生從木工、布莊學徒、第一次出海教育卻因正式因素返台、應戰爭前往上海、舉行報社、籌辦詩社、回鄉教育等風風雨雨的生不逢時做一系列的總結。整首詩的情緒正如描繪場景 ─ 情緒、轉折與事件永遠無停歇的時候。因此在構圖上鉅細靡遺地畫出周定山先生的人生際遇,由左而右,娓娓道來。其中出現大量的松樹與松針,正是呼應文學裡的既定印象,對於歌頌詩人堅毅品格的君子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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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傳

周定山(1898-1975),本名火樹,字克亞,號一吼。生於明治31年,卒於民國64年,享壽78 歲,生於日治時期,於民國時期過世,生命跨越了兩個時代。定山一生靠著自學、不斷創作、頻繁參與文學活動,彌補了現實的匱乏和資源的不足,為自己所處的時代,留下了深刻的見證。

早年家境清苦,曾為木工、布莊學徒,後因漢學根基深厚,受聘擔任教讀,從此棄商就儒,又曾任報社記者、編輯,戰後曾任臺南縣虎尾區民政課課長、省立臺中圖書館編目等職。1958年在鹿港成立「半閒吟社」,並任社長。晚年則於鹿港教授傳統漢文。

 

★觀測員簡介

徐淑賢 花蓮人,國立清華大學臺文所博士候選人。曾出版碩士論文《臺灣士紳的三京書寫:以 1930–1940 年代《風月報》、《南方》、《詩報》為中心》(2013)。

★插畫師簡介

虫二風月無邊插畫-陳冠儒 因為恐血放棄獸醫,而瞞著雙親自行填寫設計與藝術相關科系的志願,後來進入臺灣科大就讀,一路念到工商業設計研究所,現在本職是一位工業設計師。2018年曾獲海峽兩岸工業設計競賽銅獎,及入圍全國藝術行銷活動「璞玉發光」。 2020年於臺南市美術館舉辦首次創作個展「百代之過客-《大寒》」。 2021第17屆金蝶獎臺灣出版設計銅獎《百代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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