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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情調:「蕃社」、廢港、傷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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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遇──佐藤春夫1920臺灣旅行文學展

旅行的情調:「蕃社」、廢港、傷心人

純真・恐怖詩人・大總統廢港・幽魂【Box】關於佐藤春夫的一二三「四」五事

歷史・傳奇【Box】關於佐藤春夫的一二三「五」事

 

 

純真・恐怖

船再度回到水社橋時,太陽已幾乎全沉。潭上處處可見住在竹筏上的漁家的燈火,在水面上明亮地映出長長的燈影。

幸運得很,雨尚未落下來。回到旅舍之後一會兒,劇烈的大滴雨就下起來了。過了一陣子,就變成靜瑟的秋雨了。驟雨後晴,頃刻間,初七、初八的月亮照掛在東岸的高山上。水面在這邊的山後,並沒有浮映出月光來。(引自〈日月潭遊記〉,1921年。)

眼前的這個世界,帶著無可言喻的寥落感。但與日本人所謂的寥落感,俳句的那種寥落感又不一樣。或是心情使然吧,是一種雄大的地方所特有的奇異的寥落感。我不學無術,不知道有什麼好例子可來說明,杜甫的詩裡大概會有表現這種寂寥的詩情之作吧!沉著而又發散著無可奈何的憂鬱的美感。高貴的人對不幸處之淡然的那種落寞感。(引自〈日月潭遊記〉,1921年。)

 

〈日月潭遊記〉(1921年)、〈旅人〉(1924年)是佐藤春夫造訪臺灣名勝日月潭的旅行散文。描寫自己從二八水(今二水)進入水社,一路上宛如大官出巡陶醉不已。他以為可以親眼見識「生蕃」,卻發現原住民是為了觀光才表演歌舞,而其他日本人對原住民女性上下其手,他才領悟旅途中可以如此舒適自在,全因為「蕃社」已成「王土」。

 

(在能高山上)我住宿於警察署,除了這房子之外,當然連一間小屋也沒有。因為警察署經常為像我這樣的旅行者而準備,所以是相當好的檜木造的房舍。……籠罩在深深的夜霧下,在霧中月光如織。想來,那天晚上我是處在一個遮住月光的雲層中吧。(引自〈霧社〉,1925年。)

那少女輕輕地握住我的手腕。我感到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怖。而且那恐怖感正一刻刻地升高。我傾身注意光線洩過來的鄰家的人聲。那聲音聽起來像內地語,也像臺灣話。 (引自〈霧社〉,1925年。)

〈霧社〉(1925年)描寫佐藤春夫從埔里進入正處於撒拉馬歐事件騷動中的霧社,以及攀爬能高山的旅程。在這四、五天中,佐藤春夫分別與孩童、壯丁、少女、婦人等不同身分的原住民,近距離密切接觸。他目睹洗腦式的教育、搜刮欺騙的貿易、強迫性的勞役,以及內臺婚姻的殘酷。文章最後,佐藤春夫描寫自己以為陷入桃色陷阱,倉皇逃出原住民屋舍後,來到月色清亮的山坡喘氣,一回頭,發現謎樣的原住民少女不知何時已來到身後。少女的話語稚氣未脫,深邃晶亮的眼神與矛盾的行動,卻讓佐藤春夫被恐懼籠罩。這使用無法控制的「恐怖」描寫,來進行自我嘲諷與殖民批判的手法,貫穿佐藤春夫的臺灣作品,在日本「外地」文學中獨樹一幟。

 

〈蝗蟲的大旅行〉,佐藤春夫,《童話》1921年9月。內容描寫從嘉義往日月潭的途中,在火車上觀察蝗蟲的故事。(河野龍也藏
 

〈蝗蟲的大旅行〉,佐藤春夫,1921年,新資料。在標題「我的父親」的廢紙背面寫下的故事雛形。完成版中,日文第一人稱由原先的「私」改為「僕」。(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蝗蟲的大旅行》,佐藤春夫,1926年9月,改造社。冨澤有為男裝幀。(河野龍也藏
 

《蝗蟲的大旅行》,佐藤春夫,1950年1月,芝書店。〈蝗蟲的大旅行〉是佐藤的童話作品代表作,也是他戰後出版童話集的書名,人氣持續不衰。(河野龍也藏
 

〈日月潭遊記〉,佐藤春夫,《改造》夏季臨時號1921年7月。綜合雜誌《改造》「新避暑地」特輯刊載的介紹文。內容描述山地開發歷史與旅行地點的安全性。(河野龍也藏
 

佐藤春夫致松山敏(悅三)書信,1921年11月22日。佐藤指示編輯將〈日月潭遊記〉收錄在《藝術家的喜悅》(1922.3,金星堂)。(森奈良好捐贈
 

二水的增澤深治(1878-1942)與臺灣電力相關人員,1924年10月22日。左1是出現在〈旅人〉的「運輸業者」增澤深治,他在二水的宅邸廣集植物並命名為萬樹園,提供來視察日月潭電力工程的高官作為休憩所。中間坐姿者是伊澤多喜男總督,右後方是臺灣電力社長高木友枝。(伊東和惠提供
 

涵碧樓。由南投廳於1916年4月建置。1919年臺灣電力水壩工程啟動後,因工程人員集結而熱鬧一時。佐藤於1920年9月19日在此住宿,是〈旅人〉的舞臺所在。
 

水社杵歌。石印部落的邵族,以歌舞款待入住涵碧樓的旅客而著稱。佐藤在〈旅人〉中表達對其文明化的憂慮。
 

《旅人》,佐藤春夫,1924年10月,新潮社。佐藤春夫裝幀。描寫對日月潭旅館的苦命女服務生的憐憫之情,也為逐漸失去傳統文化的原住民感到擔憂。(河野龍也藏
 

〈霧社〉,佐藤春夫,《改造》1925年3月。本作描寫原住民被武器與貨幣經濟所迫的統治實情。其敏銳的觀察堪稱1930年霧社事件的預言。(河野龍也藏
 

霧社少女,1920年前後。〈霧社〉中的原住民女性在日本統治下也歷盡苦難。照片中少女吹奏著以竹片與鐵片製成的「口琴」。

 

 

詩人・大總統

我們終於在豔陽天下、綠油油的平野中迷路了。沿著小河的小路,就像夢中常見的,走到哪裡都一樣。我有被狐仙所魅的感覺。……回憶中我像是穿著白色襯衫、戴圓頂帽到這個地方的旅客。(引自〈殖民地之旅〉,1932年。)

(洪棄生詩集)其高踏的世外人之高邁氣魄,讓我覺得如同讀到用漢字寫成的波特萊爾詩集。……那無盡的詩味,可以替代索然無味的午餐——儘管是消化不良的那一種。(引自〈殖民地之旅〉,1932年。)

「如果此地有所謂的文人墨客,我也想拜訪」是除了臺灣山地之外,佐藤春夫旅行的第二個目的。〈殖民地之旅〉(1932年)這篇散文中,描述他受到書畫金石、竹林隱逸、冊頁裝裱等文人氣質的魅惑,在總督府安排的在地嚮導A君(許媽葵)帶領下,造訪鹿港洪棄生等文人,最後來到阿罩霧(今霧峰),與「本島第一名門望族,如果臺灣能成立共和國,必然由其擔任大總統」的林獻堂對談。這是佐藤春夫旅行的另一面,得以體驗與山地、廈門截然不同的文化,卻也在遭到洪棄生拒絕會面,被林獻堂質問其對同化政策的看法中,正面見識殖民體制為臺灣所帶來的傷害。

 

〈殖民地之旅〉筆記,佐藤春夫,約1932年,新資料。佐藤在〈殖民地之旅〉(《改造》1932.9-10)中描寫漢人族群對日本統治的嚴厲批判。(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寄鶴齋詩矕》,洪棄生,1917年,南投活版社。佐藤在鹿港遇見嚮導許媽葵的同窗洪炎秋,聽說其父為著名詩人洪棄生後極欲拜訪,卻被厭惡日本政權的洪棄生所拒。許媽葵轉贈私家版的本書,佐藤春夫深受其中內容所魅惑,長年置於自家書房。(國立臺灣文學館藏
 

〈殖民地之旅〉人物1,許媽葵(文葵)(1900-1968),《臺中中學校第一屆畢業紀念冊》(1919.3)。鹿港人。1919年自臺中中學校畢業後,在臺中廳(後改制為臺中州)擔任書記與口譯員,富有不畏權勢的反抗精神。(河原功提供
 

〈殖民地之旅〉人物2,洪棄生(1866-1928)。鹿港人。1889年秀才。參與1895年臺灣民主國抗日失敗後改名繻,字棄生。佐藤未能如願拜會,但對其文人氣節印象深刻。(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殖民地之旅〉人物3,洪炎秋(1899-1980)。鹿港人,曾在北平師範大學等校任教,戰後擔任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並參與創刊《國語日報》。他身為新世代的知識分子,與父親洪棄生形成鮮明對比。(國立臺灣文學館提供
 

〈殖民地之旅〉人物4,鄭貽林(1859-1927),《人文薈萃》(1921.7,遠藤寫真館)。原籍福建,1879年移居鹿港,1897年與洪棄生等人共創詩社。他擅長隸書,與同在鹿港的鄭鴻猷齊名。
 

〈殖民地之旅〉人物5,林獻堂(1881-1956),《人文薈萃》(1921.7,遠藤寫真館)。阿罩霧(今臺中市霧峰區)人,1921年向帝國議會提出「臺灣議會設置請願書」,並於同年成立臺灣文化協會,1927年與蔣渭水、蔡培火等人成立臺灣民眾黨,1949年為療養身體而移居日本。
 

〈我的支那遊記〉(《生活文化》1943.7)完成稿,佐藤春夫,新資料。內容回想臺灣旅行,並表示相較於中國,在鹿港、旗後(今高雄旗津)與山間地區更能體驗到古典中國文化。(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著作集原案1,佐藤春夫,1921年,新資料。從這份資料可知,佐藤當時有意將在臺灣與福建旅行的成果集結為一冊。(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著作集原案2,佐藤春夫,1921年,新資料。實際上,《南方紀行》僅收錄福建旅行的部分,在旅行已過16年後才出版臺灣作品集《霧社》。(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佐藤春夫致佐藤豐太郎(父)書信,1921年10月27日。信中顯現《南方紀行》的出版經過,諸如「想把支那花布做成書的封面」、「紀行文光是支那部分就多達兩百張稿紙,因為書店在催所以先彙整這部分」。(森奈良好藏
 

《霧社》特製版,佐藤春夫,1936年7月,昭森社。梅原龍三郎裝幀。此豪華特製本是限定本的第一號,上有佐藤親筆簽名,致贈給昭森社的森谷均。(河野龍也藏
 

《霧社》再版,佐藤春夫,1943年11月,昭森社。因應日本戰爭中的敏感局勢,描寫臺灣居民不滿的〈殖民地之旅〉,在本次再版中刪除。(河野龍也藏
 

再版〈霧社〉序文,佐藤春夫,1943年10月,新資料。這篇序文寫於即將以從軍視察身分赴爪哇島,當中提到「或許能從空中看見久違的臺灣」。(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廢港・幽魂

白熱的正午。把陽光完全吸沒的海水。層層推擠到水平線的細碎浪頭。……間歇地,有如瘧疾患者的喘息,悶鬱的微風吹動。這一切,形成一種內在的風景,一種象徵,宛如惡夢。(引自〈女誡扇綺譚〉,1925年。)

「港口」一語像是咒語,給予我靈異的感覺。那死寂的廢屋,終於有了靈魂。那不是泥水的壕溝,而是在往昔的晨昏漲潮時,海水浸滿石階的港口。(引自〈女誡扇綺譚〉,1925年。張文薰譯。)

小說〈女誡扇綺譚〉(1925年)是創作眾多的佐藤春夫本人最喜愛的作品之一。本篇反用了偵探小說的模式,描寫日人「我」與臺人「世外民」偶然闖進臺南的荒廢大宅,聽見「你怎麼不早點來?」的神祕聲響,進而破解真相的過程。「世外民」相信這是豪門沈家鬼魂的聲音,「我」卻堅持這是等待情人的女性慾望之聲。然而,最後的結果卻大出「我」意料之外,不僅解謎任務失敗,更造成這段幽會戀情以悲劇收場,「我」因此而離開臺灣。

佐藤春夫在〈女誡扇綺譚〉中所描述的臺南,凋敝的豪宅門扉掩著無盡的疲憊與哀傷,曾經驚心動魄但已然淤積停滯的安平內海,行走其間追尋事件真相與歷史真意的邊緣人身影,成就耽美抒情與理性敘事交融的佳作。不只在當時成為臺灣敘事的典範,直至今日亦是研究臺灣文學的焦點。

 

參考文獻筆記,新資料。這篇可能是〈國姓爺阿蘭陀合戰〉(《文藝春秋》1934.7)的備忘錄,顯示佐藤仍持續關注臺灣歷史。(實踐女子大學受託保管
 

〈新譯女誡扇綺譚〉,水谷清,1931年(油畫、帆布)。這是由仰慕佐藤的水谷造訪安平時所繪,懸掛於佐藤家的客廳。構圖為原英國領事館與臺灣少女。(佐藤春夫紀念館藏
 

〈女誡扇綺譚〉,佐藤春夫,《女性》1925年5月。本篇為佐藤臺灣相關作品的最佳傑作,兼具神祕之美的藝術性,與批判殖民問題的社會性。(河野龍也藏
 

《女誡扇綺譚》再版,佐藤春夫。1948年11月,文體社。封面設計採用小說中提及的「臺灣府古圖」(清朝康熙年間的臺灣圖簡略版)。(河野龍也藏


從赤崁城眺望安平。〈女誡扇綺譚〉開頭描寫從赤崁城(熱蘭遮城)址眺望安平港的場景。安平曾是臺灣第一大港,因木造帆船時代的結束而沒落,見證了荷蘭、鄭氏、清朝、劉永福到日治的興衰。
 

二萬分之一地形圖「臺南」,陸地測量部、臨時測圖部,1895年。繪製於日軍領臺後不久。可見海灣已成魚池與鹽田,臺南與安平之間的街道後來鋪設臺車軌道(今安平路)。〈女誡扇綺譚〉中描寫「從臺南起約四十分鐘的行程,必須把自己當作是泥土或石塊似地讓臺車來搬運。」(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五條港擴大圖。從安平往臺南的運河在進入市區前分開成五條,因此總稱為包括「禿頭港」的「五條港」。〈女誡扇綺譚〉開頭就提到這讓人費解的地名。(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佛頭港(舊名禿頭港),約1910年。小說中的廢屋位在「禿頭港」的深處。直到1910年代,禿頭港(即佛頭港,照片左方)都還能舉行端午節的龍舟競賽,後來則漸漸因泥沙淤積而不堪使用。現今景福祠前的巷子就是港口舊址。
 

從大西門上眺望安平,1895年10月25日。日軍占領臺南不久後的大西門外。中間偏右的長竿處是水仙宮,遠方左側是安平。1860年天津條約生效後,外國商館紛紛進駐,但又隨著日本統治而撤出,只留下洋房廢墟。(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Box】關於佐藤春夫的一二三「四」五事

〈女誡扇綺譚〉顧名思義,裡面有一把綺麗的扇子,提供主角解開謎團的線索。這把扇子的模樣會是什麼呢?

A.羽毛扇,寫著「臨表涕泣」 B.芭蕉扇,寫著「羅刹有夫」 C.絹絲扇,寫著「三從四德」 D.象牙扇,寫著「不蔓不枝」

 

答案是:D.象牙扇,寫著「不蔓不枝」

在佐藤春夫的〈女誡扇綺譚〉中,最重要的器物,當屬「女誡扇」。好奇的你一定想問:這到底是一把怎樣的扇子呢?

這把「扇骨四五根展開著」的「女用扇子」,「主扇骨是象牙做的,上面薄雕著水仙的模樣。花和蕾的部分則是透雕。」、「正面幾乎整面描繪著紅白相間的蓮花。背面的象牙扇骨透紙可見。」真是細緻華美,不愧是成為小說題目的文物。但這卻不是成為古代小說中拾扇定終身的信物,而是掉在荒涼詭異的豪宅廢墟裡,引發主角探奇解謎興趣的物品。

原本摺扇在十五世紀末從日本傳入中國,(註1)十六世紀後被引進歐洲,十七、十八世紀,中國摺扇在歐洲的使用達到高峰,並發展出利用摺扇來表達不便以言說的「隱語」,特別是當男性向女性表達愛意時,女性可藉由摺扇隱語來表達許多意思。

相較之下,清初以前的中國女性卻很少使用摺扇,因為在中國,摺扇原本就是飄逸灑脫的文士所有,持扇者多為男性。但在小說中,摺扇卻是女性所持有,且作為男女情意的信物。顯示佐藤春夫是綜合了東西方文化,而創造出這把「女誡扇」。

女誡扇上,扇面與扇骨所引的文章來源也不同。扇面上引的是周敦頤的〈愛蓮說〉,並只擷取「不蔓不枝」作為畫贊。一般而言,文人騷客若要從〈愛蓮說〉中擷取文句,很少單挑此句作為蓮的整體象徵,所以就連主角的同伴、漢學造詣深厚的世外民初看時都覺得不解。

而扇骨上,則刻寫了《女誡‧專心第五》:

《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註2)

出於班昭所寫的《女誡》,其將男尊女卑、與夫為綱、三從四德等對婦女的要求系統化,是中國傳統女教之祖。專心是第五篇,此篇說明有夫之婦如何遵守婦德,為了達到專一侍奉丈夫,平常生活所應有的服儀、行為規範。

佐藤春夫巧妙地把同樣講專一的「不蔓不枝」扣連,將原本〈愛蓮說〉中,把蓮比喻成有德者的傳統,滑移成告誡女子需專一的婦德。巧合的是,第五篇專心中,開頭的「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說明當女子面對婚姻中的再嫁再娶問題時,該怎麼處理。或許也幽微地顯示出,佐藤春夫這時候的煩惱:如何面對婚姻契約之外的非法情愛慾望。

〈女誡扇綺譚〉的主角撿走了一對無緣情侶的信物,同時破壞了他們隱密不被接受的愛情,後來他只得黯然離開臺灣。這其實也是佐藤春夫尋求從情傷解脫的寓言。〈女誡扇綺譚〉的主角在台南的所見所聞,能勾起其興趣的,都不是歷史,而是與愛情有關,甚至是某種破壞倫常的戀愛關係,例如拿著象徵婦德的扇子的婢女,在黑檀床上為情人搧風,即便女誡就握持在手,在情人面前也僅化作一陣風流,在無人之地悄悄萌生,終究飄揚遠去。(文:林鈺凱)

註1:石守謙,《移動的桃花源:東亞世界中的山水畫》,頁307。

註2:林慶章編,《晚清四部叢刊》(台中市:文听閣圖書有限公司,2010),頁15-17。

 

 

歷史・傳奇

從(安平)小山崗上遠眺,可真是引人蕩氣回腸呢!單就景色來說,我想世界上像那樣荒涼的自然景象不會太多。我要是有愛倫坡那樣的筆力,說不定可以把這景象描繪出來,和他的〈阿瑟家的崩毀〉的開頭一較高下呢!(引自〈女誡扇綺譚〉,1925年。)

〈女誡扇綺譚〉中由墾殖發跡、後轉為海商貿易的沈家故事,等於臺灣移民史的縮影,參考了包括霧峰林家在內的臺灣名家歷史改編而成。凋敝的沈家大宅,則是綜合了霧峰宮保第、臺南「廠仔」(今民族路三段)、佛頭港(禿頭港)沈家(今海安路附近),再移形變位的空間。「我」與「世外民」探險結束後的飲宴之處「醉仙閣」(今宮後街),店主後代目前在別處經營同名的西式甜點店。

講解歷史時口沫橫飛的「世外民」,與〈殖民地之旅〉中的總督府雇員A君一樣,都扮演著帶領日本人主角「我」深入臺灣的翻譯者、引路人角色。A君真有其人,是鹿港出身、臺中一中畢業的許媽葵,「世外民」則是綜合了許媽葵與舊城(今左營)名家公子陳聰楷二人特質而成的虛構角色。

 

西門外作品舞臺圖。作品舞臺的廢屋原型,可能是陳家滿的造船所「廠仔」,或北勢街(今神農街)的沈德墨宅。但後者沈家是開港後才興起,異於作品的歷史設定。該宅邸已在今海安路開通時拆毀。(河野龍也提供
 

廠仔遺址(今錦興農具廠),2012年。「廠仔」的一部分,位於民族路三段176巷。屋頂下有荷蘭時代傳入的Y形與S形耐震金屬零件「壁鎖」,現存者極為罕見。(河野龍也攝
 

二層樓廠仔(2013年拆除),2012年。使用「壁鎖」的二層樓屋直到近年仍零星可見。早在1939~1940年,擔任臺南第二高等女學校教諭的新垣宏一已將「廠仔」視為廢屋的原型。(河野龍也攝

 

廠仔內代天府,2017年。這是經營「廠仔」的陳家視為守護神的代天府,至今香火不斷。匾額「神通廣濟」是於1868年所奉獻。(河野龍也攝
 

醉仙閣(租借擴大部分),2012年。餐館「醉仙閣」是「我」與「世外民」飲宴的地點,經過2016年的調查後,已知現今宮後街仍保有部分建築。(河野龍也攝
 

醉仙閣藝旦。醉仙閣是南臺灣知名餐館,聘用許多藝旦(藝妓)。此處也是漢詩人的集會地點。(吳坤霖提供
 

商工地圖。西門圓環附近,醉仙閣與西薈芳等餐館林立。醉仙閣是醉仙樓的分店,1913年於外宮後街(今宮後街)開業。(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劉克全先生提供
 

宮後街復原圖,約1920年。參考地籍圖與商工錄後的復原圖。「水仙宮」一帶又稱為「大西門外」,曾是港市文化的核心。高級餐館醉仙閣、西薈芳與南北雜貨店林立。附近也有牙科材料行,東熙市對這一帶應該不陌生。(河野龍也提供
 

陳聰楷(左)(1892-?),1910年代。陳聰楷為舊城(左營)出身的地方名士,也是東熙市診所的金主之一,帶佐藤遊覽臺南與鳳山。佐藤在〈鷹爪花〉中形容他是「秀氣的美男子」。(陳錦清提供

 

 

【Box】關於佐藤春夫的一二三四「五」事

 

你聽見幽幽迴盪的聲音了嗎?背後是否有點涼涼的?〈女誡扇綺譚〉的主角在臺南從事廢墟探險活動(?),突然聽見樓上傳來人聲,但他沒有被驚呆,究竟為什麼?

A.對方用唱的 B.聲音很像他祖母 C.對方說他聽不懂的外語 D.夾雜測麥克風的雜音

 

答案是:C.對方說他聽不懂的外語(泉州話)

「我要是有愛倫坡那樣的筆力,說不定可以把這景象描繪出來,和他的〈阿瑟家的崩毀〉的開頭一較高低呢!」

佐藤春夫所說的「這景象」,其實是臺南安平的淺灘,正午時分混濁的海水,往主角緩緩襲來,像是宿醉後的白日夢魘,讓來自日本的主角不寒而慄。

一般人前往異地旅行時,往往會將眼光集中在美麗的事物上。但佐藤春夫筆下的臺灣,不僅對美的部分淋漓盡致,恐怖的部分也著墨甚多,他甚至找出了專屬於臺灣的恐怖。

其實「發現」恐怖,應該是佐藤春夫有意為之。在〈女誡扇綺譚〉中,主角見到了奇異的景色,便興起了與小說家愛倫坡一較高下的念頭。也就是說,佐藤春夫想把臺灣寫成愛倫坡式的歌德恐怖小說。

「歌德」這一詞於十二世紀以前,是指稱日耳曼民族的一些部落,含有「野蠻的」、「未開化的」、「粗魯的」等意義,之後衍生出象徵城堡、騎士等中世紀事物,或是與恐懼、未知和神祕等超自然力量有著連結。這些衍生意義,以及歌德城堡等建築,被文學所沿用,成為歌德小說與偵探小說的關鍵元素。

美國歌德小說興起於18世紀末期,一開始沿襲英國歌德小說,但不久後新大陸作家們即遇到了困難──在一個缺乏傳統歌德式建築與傳說的土地上,要如何孕育屬於美國的歌德故事?愛倫坡(1809-1849)就嘗試從美國這塊新大陸上汲取養分,挑選有別於傳統歌德的古堡、莊園,同時具有美國特色的的素材,例如原住民與移民之間的種族關係、家庭結構崩解、亂倫與謀殺等,創造出屬於美國的恐怖。

建築是歌德恐怖小說不可或缺的元素。佐藤春夫就在他的臺灣作品中,藉由建築來描寫恐怖。先是〈女誡扇綺譚〉中,主角一開始不得其門而入,後來更聽到鬧鬼傳說的沈氏大宅。這棟曾經雕欄畫棟、現在已經斑駁荒廢的廢墟,積滿塵埃、洋溢腐敗氣味,更重要的是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小說中描述沈氏大宅位在海邊,是有二樓建築的三合院,進門正廳之上的二樓,是沈家千金小姐的閨房。但這些都不符合臺灣傳統民居的條件,只是讓沈家小姐有如城堡裡的公主,癡心等待著情人,結果等到的是悲劇。

另一篇小說〈霧社〉,則是有一棟原住民所居的房舍,主角在傍晚時分跟隨著可愛的少女來到,四周光線昏暗,讓人無法判斷這是原住民或漢人的建築。隨著門戶突然鎖上,燈火閃滅,他開始聽不懂可愛少女所說的訊息。早在上山之前所聽說的原住民暴動等傳言,就在這棟陰暗詭異的房子之中急速膨脹,頓時「他們會傷害身為日本人的我!」的不安情緒爆發,這種簡陋的房子儼然像歌德古堡般,成為殺死理性與良知的機關。

綜而言之,上述兩篇文章中的故事主角在臺灣的旅行,都映照出自己的「日本人」意識,凸顯出身為「日本人」的外來者所無法理解的臺灣一隅。原住民少女的「家」——不像蕃屋也不像漢人或日本建築的奇特空間,或是恐怖與浪漫合一的沈氏大宅,這些令人不快的空間或風景,在佐藤春夫的轉化下,也成為了具有臺灣風土特色的恐怖小說。(文:林鈺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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